良渚玉琮“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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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倪伟

  发于2026.9.21总第125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仅发出一张预热海报,就引来网友竞相猜谜。9月5日,良渚博物院发出“琮谱——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特展”倒计时7天海报,主视觉是一件细长的高节玉琮。有眼尖的网友一眼认出,这是英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的玉琮。

  流失的文物,要“回家”了?官方回应:猜对了。

  9月12日,“琮谱”特展在杭州开幕,英国国家博物馆的17节高节琮如约亮相。虽然不是该馆那件最著名的19节琮,但这件玉琮也是传世最高的良渚玉琮之一,难得一见。

  这是国内首次以琮的发展脉络为主题的特展,39家机构的124件玉琮和琮式器物汇集良渚博物院。良渚文化正是玉琮的起源和巅峰,这次展览堪称一次历史性的“百琮归源”。

  至少从百年前起,良渚玉器就向海外流散。至今,英国国家博物馆、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法国吉美博物馆等机构都收藏有高等级的良渚玉琮,这些玉器主要是民国时期经古董商收购后流向海外的。

  除了英国归来的玉琮,还有良渚遗址、寺墩遗址、三星堆遗址、金沙遗址、山西芮城清凉寺遗址等地出土的明星玉琮。此次“百琮归源”,是一次颇有深意的整理与回望。“相当于用展览去写一篇关于琮的历史,梳理它如何从良渚出发,历经变化,形成延续5000多年的谱系。”该展览策展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赵晔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海归”玉琮

  来自英国国家博物馆的17节琮,是此次展览中最高的一件,在展览海报中鹤立鸡群。这件玉琮高约49厘米,通体呈深橄榄绿色,夹杂褐红色斑痕。每一节的四角都有面具式纹饰。

  筹备期间,策展团队曾联系英美多家有馆藏玉琮的机构,仅有英国国家博物馆同意出借。中方本希望借展那件19节高节琮,但最终未能如愿成行。双方敲定,让17节玉琮参展,这件玉琮在该馆馆藏玉琮里仅次于那件19节琮。

  这件17节琮原本由收藏家何鸿卿收藏,20世纪90年代,英国国家博物馆设立“何鸿卿爵士东方文物馆”,2017年该馆翻新后更名为“何鸿卿爵士中国与南亚馆”,所以此件文物曾在那里展出,知名度颇高。2021年何鸿卿去世,次年他收藏的部分玉器被捐赠给英国国家博物馆,其中就有这件器物。至于这件玉琮更早之前的流转经历,它从哪里出土,如何颠沛流离,如何被收藏家购得,已很难知晓。

  赵晔透露,在确认17节琮参展之后,团队继续与英国国家博物馆沟通,希望再借展几件玉琮。最终,另外三件玉琮加入展览,包括一件高节琮,以及两件尺寸较小的玉琮。其中一件体形并不那么显眼,却有特殊之处。赵晔说,这件玉琮曾经破损,损坏处经磨光后重新补刻了纹饰。后刻的部分和原有纹饰刀工不同,能看出两次加工的区别。而这一切都发生在5000年前,在这件器物作为礼器使用的时候。

  “坏了以后并没有丢弃,而是修复后再次使用,至少说明这件玉琮在当时就是被珍视的。”赵晔说,这个细节比玉琮是否完整更值得注意,修整痕迹反映出被使用过的经历,承载着历史的气息。

  这批英国“归来”的玉琮,最初只是海外藏品中的几件器物,但放进展览后,它们有了新的比较对象。展览中的所有玉琮,都可以与不同地域、不同时代出土的其他玉琮进行直观比较。在相似与差异中,玉琮的起源、发展、流变过程异常清晰。

  为了促成这样的比较,展览筹备经历了相当长的协调过程。良渚博物院(良渚研究院)院长徐天进说,整个展览前后联系了70多家文博机构,最终有39家参与其中。

  展览中,4件“海归”玉琮被特意放置在专门的展柜中,后方展板则由此延伸,介绍了良渚玉器的海外收藏整体概况。台湾学者邓淑苹曾寻访欧美数十家博物馆,研究流散欧美的良渚古玉,她作出一个相当保守的估计:有二三百件良渚文化古玉流散到欧美30个机构,其中美国22家、加拿大1家、英国3家、法国1家、瑞士1家、瑞典2家。此外还有一处皇室收藏。

  百年流散

  英国国家博物馆的4件玉琮提醒人们,海外流失的良渚玉琮,是丰富多彩的“玉琮宇宙”里不可缺少的部分。

  “根据粗略统计,海外流失的良渚玉琮至少有五六十件。另外,齐家文化玉琮流失出去的也蛮多。”赵晔对《中国新闻周刊》说。齐家文化兴起于距今4000年前后的西北地区,齐家人继承了良渚玉琮的基本形制,但整体风格变为平整光素,并使用青绿色的青玉制琮,形成了不同风格。

  徐天进说,良渚博物院正在搭建海内外良渚玉器数据库,重点整理如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等机构馆藏的玉器资料,《海外藏良渚玉器》正在编纂中。

  海外所藏的良渚玉琮中,如果评选知名度最高的一件,英国国家博物馆的19节玉琮有绝对竞争力。这件玉琮高49.5厘米,是目前所知最高的良渚文化玉琮之一,明确为1937年从英国藏家乔治·尤摩弗普洛斯处购入。

  至晚在1923年,这件玉琮已经在尤摩弗普洛斯手中。当时受托为欧洲藏家购买中国古物的古董商,最著名的一个人是卢芹斋。卢氏曾在书中写道,1927年,他才认识尤摩弗普洛斯。邓淑苹由此判断,那件19节琮并非卢氏帮忙收购的,当时良渚玉器流散欧洲应不止这一个通道。

  如今欧美收藏良渚玉器数量最多的,是美国弗利尔美术馆,馆方公布的良渚玉器达到168件。20世纪初,这些玉器大量由上海古董商游筱溪经手,出售给藏家查尔斯·朗·弗利尔。1923年,弗利尔捐建的弗利尔美术馆开馆,最初就是以弗利尔收藏的中国文物为核心。

  良渚玉器进入欧美的时间,可能比弗利尔收藏还要更早。1912年至1913年,卢芹斋为法国北方铁路公司的吉斯拉收购古玉,一件高19.5厘米的良渚玉琮由此进入吉斯拉的收藏。1932年,这件玉琮被捐赠给巴黎吉美博物馆。

  玉琮以其特殊的造型和精致的雕琢,始终被国际藏家所看重,然而对于这些器物的真实身份和来源,及其蕴含的文化,海外藏家从未真正知晓。离开了原生环境,蕴含精神信仰的器物就被简化成一件工艺品。

  今天人们已经知道,外方内圆的玉琮之中,浓缩着良渚先民神明祖灵的信仰、祭祀天地的礼仪、区分等级的秩序,有学者称其为“一座可移动的宗庙”。但在20世纪早期的欧美收藏体系里,良渚玉器大多被误判为周代或汉代玉器,比其实际年龄截短了两三千岁。

  在当时的中国,对于这种外方内圆的古物,人们同样所知甚少。

  找回姓名和故乡

  “琮谱”展厅入口处的一件9节琮,是晚清著名藏家、玉器专家吴大澂旧藏,如今收藏于上海博物馆。这件玉琮与吴大澂所著《古玉图考》摆在一起,它们对于玉琮的研究史有特别意义,象征着近代以来人们重新认识玉琮的起点。

  良渚文化衰落后,对琮的崇尚仍流传下来。《周礼》中留下大量关于琮的记载,显示玉琮已经从上古社会的神权象征,转变为周代礼制中的礼器。然而,随着时代变化,琮的地位逐渐从核心移向边缘。汉代以后,人们甚至已经不清楚琮究竟是什么样子,文献中的记载也开始彼此矛盾。直到清代,宫廷中有不少良渚玉琮藏品,乾隆时期的宫廷鉴藏中,将这类外方内圆的玉器视作车轴头。

  在1889年刊行的《古玉图考》里,吴大澂第一次将这种外方内圆的玉器与古籍所载的“琮”对应,为它们找回了姓名。学界至今承认,对玉琮的正确定名,正是从吴大澂开始的。

  吴大澂十分珍视玉琮,他曾将书斋命名为“五十八璧六十四琮七十二圭精舍”,其个人所藏玉琮就达到过64件之多。他所藏的玉琮,最后不少流向了海外。

  20世纪20年代,受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之托,传教士怀履光在中国各地购买古物。在上海一家古董店里,他见到一批据称是袁世凯后人流出的玉器。怀履光知道,吴大澂的女儿就嫁给了袁世凯之子袁克定,这些玉器中或许就有吴大澂嫁女的陪嫁物,随即购入囊中。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的一批玉器,长期被认为与吴大澂旧藏有关。

  吴大澂对琮的命名被文物和收藏界广为接受,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欧美,这些玉器已被正确命名为琮。但当时还无法将玉琮与良渚文化相联系,毕竟良渚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浙江乡村。

  吴大澂1902年去世,34年后,考古学者施昕更在浙江余杭的老家良渚镇上发现黑色陶片,才首次发现了良渚遗址。其后数十年的发掘,揭开了良渚遗址的真实面貌:这是距今5300年至4300年之间的早期区域性国家,实证了中华5000多年文明史,也被视为人类早期城市文明的范例。

  而玉琮与良渚的关联,还要再等近半个世纪才能确认。1973年,江苏吴县草鞋山遗址的发掘,证实玉琮为良渚文化时期器物。1986年至1987年,良渚遗址的反山、瑶山两处墓葬群接连被发现,墓葬中出土了上千件精美玉器,其中玉琮位于核心地位。考古确证,玉琮起源于良渚遗址,并在此兴盛,其后传播到四面八方,不断演变,最终凝结成中华文明中延续至今的一个标识。玉琮毫无疑问是良渚文化最具代表性的礼制符号。

  在找回姓名之后,考古人又为玉琮找到了故乡。

  在各类型玉器中,玉琮数量并不多。赵晔曾统计,截至2011年,考古出土的良渚文化玉琮仅119件;良渚文化分布区内各文物收藏机构的良渚玉琮征集品,共54件。其后至今十余年,数量增加了二三十件。而此次展出的124件文物,相当一部分来自考古发现,最新的一件,是2024年才在浙江海宁朱福浜遗址出土的。

  “琮王”将至

  在9月12日开幕后,从英国归来的17节琮确实成为展厅中的明星。这件约半米高的高节琮,从视觉上就相当吸睛,展柜前人头攒动。

  目前存世节数最多的玉琮是19节,中国国家博物馆和英国国家博物馆各收藏一件,两件高度分别为49.7厘米和49.5厘米。实际上,高节琮虽高度惊人,却不是良渚玉琮中等级最高的,良渚最主流的玉琮形制是简形的矮琮。到良渚文化晚期,玉琮发生变化,才越来越高,纹样也不再出现神人和神兽的组合形式,简约为神人面纹。

  在良渚文化最豪华的反山、瑶山墓地里,并未发现高节琮。出土高节琮最多的墓葬,在江苏寺墩遗址,其中一座中心大墓出土了琳琅满目的33件玉琮,包括15节、13节、12节、11节等各类型高节琮。那是良渚文化晚期的一处中心遗址,比反山、瑶山墓地晚了几百年。

  当世公认的“琮王”并非这些高节琮,而是一件仅8.9厘米高的矮琮。这件玉琮1986年出土于有“良渚王陵”之称的反山12号墓,虽然不高,但体积很大,直径最宽处达17.6厘米,重约6.5公斤,是迄今品质最佳、体量最大、雕琢最为精美的玉琮。其四面八角雕琢出多组神人兽面纹,雕刻细密入微,一毫米内可见5至6条互不交叠的阴刻线,工艺水平惊人。

  玉琮到底如何使用,至今并没有一个确切答案。从考古发掘的贵族墓葬来看,琮承担着多种用途。有的玉琮被放置于墓主头侧、胸腹部,或者环绕骸骨,个别玉琮出土时,未朽烂的肢骨直接穿过玉琮的圆孔,证明一些玉琮就是被佩戴在手臂上。也有的压在棺椁上,作为一种葬礼仪式,甚至还有玉琮被当作豪华权杖的器座。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所长方向明在展览开幕当日的讲座中说,平常在浙江博物馆展出的“琮王”和玉权杖相隔数米,“‘良渚王’醒来一看,一定是不满意的,希望以后能靠近一点”。他还开玩笑说,展览预热海报上应该玩得更大一点,干脆在图中把玉琮和权杖拼在一起,给大家一点震撼。

  这件收藏于浙江博物馆的“琮王”,将在此次展览的中期亮相。此外,展览中还有其他不少明星玉琮。比如来自金沙遗址和三星堆遗址的玉琮,特别之处在于,一件是来自良渚的玉琮被加刻上长袖人形符号,一件是来自齐家的玉琮被加刻了神树纹,折射了跨地域的精神交融。

  “这次展览分为四个叙事单元:起、合、承、转。既然以‘琮谱’为名,我们就想呈现出完整谱系。”赵晔说,从历史脉络来说,在良渚文化时期,琮是神权象征;数百年后的龙山时代,神权意味淡化,形制也随之简化,在向西传播的过程中形成了齐家式玉琮;商周时期承接了齐家玉琮的风格,但内涵改变;至汉代,礼制功能衰落;宋代以后,玉琮则以一种复古审美的形式,复兴为文人书斋中的雅玩。

  甚至直到今天,玉琮的形象仍在延续和复兴,玉琮的方圆形制和高节轮廓不断进入当代建筑、公共设施和文创设计。有网友晒出对比图,发现很多高楼大厦与高节琮的外观颇有默契,甚至直接以玉琮为灵感。在玉琮的故乡杭州,玉琮的变体更是随处可见,杭州亚运会的吉祥物“琮琮”、杭州西站“云门”等设计,都源自玉琮。

  “琮的生命还在流动,还在延续。当然它的内涵发生了变化,但形态留在了我们的生活中。”赵晔说。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3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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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c站群系统24 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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