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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生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一个机缘。当认领下创作一部以“感动中国”2010年度人物王万青为原型的话剧任务时，竟然有些恍惚。
我与王万青相识相交于上世纪90年代初。那个时候，王万青是甘南州玛曲县阿万仓卫生院的院长，一名在黄河第一弯的阿万仓行医的草原“曼巴”。他来自上海并扎根草原的事迹，被当时甘肃省话剧团的著名编剧胡耀华敏锐地捕捉到。胡耀华深谙甘南藏族的生活，曾创作过《滚滚的白龙江》《白雨》等多部藏族题材的话剧，这些作品成为甘肃话剧团的代表性剧目。
胡耀华采访王万青的过程中，我因在省文化厅艺术处工作，有幸几次置身现场，由此开启了和王万青的相识和交往。胡耀华最终拿出了一部剧本，剧名叫《遥远的黑帐篷》，但却因各种原因并未上演。那几次采访经历和王万青这个人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后来，各种荣誉纷至沓来，围绕王万青的报道和文艺作品也出现了不少。在这段时间，我却与他疏离，直到前几年因为创作纪录片《青绿甘南》才又一次走进了他的生活。相比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人已暮年的王万青除了岁月磨洗的痕迹外，性格几乎没什么变化：乐观、风趣、率真。那一刻，我又想起了那部早已被人遗忘的话剧《遥远的黑帐篷》，想起了已经去世的胡耀华，想起了他与王万青的交谈。
2024年，王万青去世，掐指算来，他大学毕业，离开上海奔赴阿万仓草原已经整整五十六年了。一个人的人生，用如此的时间长度去将生命铭刻在远离故乡的甘南草原，并取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成绩，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听闻他去世的消息时，我对王万青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敬意。这就是我毫不犹豫地领受创作任务的缘由，觉得冥冥之中接受了一份托付。
这次创作有难度，英模戏不好写早已是每一个剧作家的共识。这类题材的创作容易陷入主人公事迹的罗列之中，难以找到贯穿事件的线索，更难以走入人物的内心世界进行深层次开掘，从而使人物失去行为的心理支点而陷入苍白，更使得戏剧缺少冲突和戏剧性。创作过程中，除了看材料，我一直在回忆着我与他交往的许多细节。
那个时候，我对王万青最迫切的提问是：“为什么不回上海？”他的回答却非常平静，“回不去了。”他当时的情形、神态、语气仿佛一幅清晰的画面，不时地跳跃在我的眼前。“作为一个上海人，为什么会娶一个藏族姑娘？”在这个问题上，他给我讲过许多，还原了与妻子相识、相恋、相守过程中的诸多细节。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记忆，我认为，主人公的伟大不在于事迹的堆叠，而在于人性的光芒与精神的开掘。我觉得可以从一个充满传奇的爱情故事入手，以此来解答他扎根草原五十六年的深厚情感逻辑。
剧本初稿出来后，大家并不满意，认为仅仅写爱情不足以反映主人公奉献的一生，也不足以反映他在雪域高原写下的“医者仁心”动人篇章，更重要的是，剧本只撷取王万青从初到草原到收获爱情四年的时间跨度，不能充分反映他五十年的坚守与奉献。这些意见很中肯，我只能推倒重来，做大幅度的修改和调整。
五十六年，在话剧舞台上，是一个非常难以表达的时间跨度。为破解这个难题，我引入了人生暮年的主人公这一载体，让其拥有亲历者与讲述者的双重视角，年轻的主人公则成为了一个演绎者，在双重空间里来浓缩和再现主人公五十六年间在草原上救死扶伤的经历，去描写他与藏族同胞相知相融的真挚情感，以及他与爱人的相知相守，让这些细节构成他的情感羁绊，从而揭示他毕生坚守的精神根脉。
同时，剧本新增了主人公在上海的家与他父母的情感扭结、牵挂这一条线索，旨在描写出上海与甘南草原两种文化形态与人物的碰撞冲突，最后凸显主人公与草原的血脉交融，以期让主人公能够更具思想厚度和艺术张力。
在戏的结尾，青年主人公与老年主人公“相遇”，完成了时间上的闭环。在空间上，阿万仓医疗站、上海里弄主人公的老屋反复折叠、错位和重合。剧尾，老年主人公和儿子的对话与冲突，正是我对王万青那一句：“回不去了”的解读与呈现。
《青青的阿万仓》已经搬上了舞台，希望有更多的人关注、喜爱这部话剧。于我而言，这是在完成王万青对我的一次托付。
(本文作者王登渤系甘肃省文联党组书记、主席，话剧《青青的阿万仓》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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